《巡省途次上黨舊宮賦并序》原文、釋義及解析

《巡省途次上黨舊宮賦并序》原文、釋義及解析

這首《巡省途次上黨舊宮賦》是唐玄宗李隆基在開元十一年（723年）巡幸潞州（今山西長治）時所作。彼時正值“開元盛世”頂峰，他以帝王身份重游青年時的貶謫之地，撫今追昔，感慨萬千。【作者簡介】李隆基（685—762），唐睿宗李旦第三子，廟號玄宗，謚號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，史稱唐明皇。他是唐朝極盛時期“開元盛世”的締造者，前期勵精圖治，任用姚崇、宋璟等賢相；后期因寵信李林甫、楊國忠，釀成“安史之亂”，導致唐朝由盛轉衰。他多才多藝，通音律、善書法、工詩文，其帝王詩作氣魄宏大，兼具政治家的深沉與文人的敏感。《巡省途次上黨舊宮賦并序》

唐·李隆基序：朕昔在初九，佐貳此州，未遇扶搖之力，空俟海沂之詠。洎大橫入兆，出處斯易，一揮寶劍，遽履瑤圖。承歷數而順謳謠，著天依而御區夏。嗟乎！向時沉默，駕四馬而朝京師；今日逍遙，乘六龍而問風俗。爰因巡省，途次舊居，山川宛然，人事無間。忽其鼎革，周游館宇，觸目依然。雖跡異漢皇，而地如豐邑，擊筑慷慨，酌桂留連，空想《大風》，題茲短什。詩：三千初擊浪，九萬欲摶空。天地猶驚否，陰陽始遇蒙。存貞期歷試，佐貳佇昭融。多謝時康理，良慚實賴功。長懷問鼎氣，夙負拔山雄。不學劉琨舞，先歌漢祖風。英髦既包括，豪杰自牢籠。人事一朝異，謳歌四海同。如何昔朱邸，今此作離宮。雁沼澄瀾翠，猿巖落照紅。小山秋桂馥，長坂舊蘭叢。即是淹留處，乘歡樂未窮。【白話文翻譯】序文翻譯：朕當年還在潛邸（未登基時），曾作為副職（潞州別駕）治理此州。那時尚未遇到扶搖直上的風力（指未得升騰之機），只能空自等候百姓像歌詠東海之濱那樣贊美我（指等待政績顯現）。等到占卜出現“大橫”的帝王吉兆，我的處境和身份就此改變。一揮寶劍（指平定韋后之亂），便迅速登上了帝位。承受天命、順應百姓歌謠的擁戴，依仗上天的眷顧來統治華夏大地。唉！回想當初的沉默隱忍，駕著四匹馬拉的車入京朝見（指被召入朝）；今日悠閑自得，乘著六條龍拉的車駕出巡，探訪民間風俗。趁此巡察省視的機會，途中經過舊日居所。山川依然如故，人事也沒有太大變遷（指百姓親和）。忽然之間身份天翻地覆（由藩王變天子），周游這里的館舍屋宇，觸目所見，一切如舊。雖然我的行跡與漢高祖（劉邦）不同，但此地對我而言就像他的故鄉豐邑一樣（指都是發跡之地）。我敲擊著筑（樂器）慷慨高歌，飲著桂花酒流連忘返，空自追想劉邦的《大風歌》，題寫下這首短詩。詩歌翻譯：三千年前（大鵬）初擊水浪，九萬里高空即將翱翔。天地之間尚且驚懼阻塞，陰陽之氣才開始蒙昧混沌。懷著堅貞之心期望經過多次歷練，作為副手等待著光明的治理。多虧如今時世安康太平，實在慚愧這主要依賴群臣之功（自謙）。我長久懷有問鼎天下的氣概，向來具備拔山蓋世的雄力。不學劉琨半夜聞雞起舞（指不必再勤修武備細節），卻要先唱起漢祖劉邦的大風歌（指以安定天下為己任）。當世英才全都囊括任用，天下豪杰自然為我所用。人事一朝之間已大不相同，但天下百姓的謳歌擁戴卻四海相同。為何昔日的紅色王侯府邸（朱邸），今日卻成了我的行宮（離宮）？雁池中澄澈的水波蕩漾著翠綠，猿猴出沒的山巖在落日下映照紅光。小山上秋日桂花香氣馥郁，長坡上依舊是舊日的蘭草叢生。這里便是我流連忘返之地，趁著歡樂興致，無窮無盡。【深度解析】一、寫作背景與情感基調此詩寫于開元十一年，距李隆基登基已過十余年。潞州是他政治生涯的起點——他曾在此“韜光養晦”四年，暗中積蓄力量。此次以盛世天子身份歸來，情感極其復雜：1.躊躇滿志的自得：“駕六龍而問風俗”盡顯帝王威儀，對比當年“駕四馬而朝京師”的謙卑，身份劇變帶來強烈的命運掌控感。2.時移世易的滄桑：“朱邸”變“離宮”，昔日居所升格為行宮，既是對他身份的認可，也暗含“舊物仍在，主人已換”的歷史恍惚。3.居安思危的政治清醒：序中反復提及劉邦《大風歌》（“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”），透露出盛世之下對鞏固政權、網羅人才的深層焦慮。二、核心典故與藝術手法1.《莊子·逍遙游》化用：“三千初擊浪，九萬欲摶空”借用鯤鵬典故，喻自己當年蟄伏待飛之志，展現宇宙般的宏大胸襟。2.“問鼎”與“拔山”：“問鼎氣”典出楚莊王問鼎輕重，示有天下大志；“拔山雄”暗用項羽“力拔山兮氣蓋世”。此處李隆基將自己比肩霸主，以暴力美學勾勒帝王氣魄，自信中帶著霸道。3.反用“劉琨舞”：祖逖、劉琨聞雞起舞本是勤勉復國之舉。李隆基說“不學”，并非否定勤勉，而是強調自己已超越“臣子”的奮斗階段，進入“天子”的統御境界——他要做的不是具體習武，而是像劉邦那樣“大風起兮云飛揚”，安邦定國、威加海內。4.“豐邑”之喻：將潞州比作劉邦的沛縣豐邑，既暗示自己是真命天子，又將個人發跡史納入帝王正統敘事，強化統治合法性。三、歷史與權力的哲學隱喻

“天地猶驚否，陰陽始遇蒙”：表面寫天地初開的混沌，實則映射自己當初在武周、韋后亂政時，李唐宗室危如累卵的處境。他把自己從“佐貳”到“帝王”的歷程，比作一場開天辟地般的宇宙重造。

“人事一朝異，謳歌四海同”：身份巨變（一朝異）但民心所向（四海同），道出了帝王統治的核心命題——個人命運隨權力升降，但“得民心者得天下”的規律永恒不變。四、結尾的深意與局限性末四句由雄壯轉至柔美（翠波、紅巖、桂馥、蘭叢），表面是游賞之樂，實則以樂景寫深沉。“乘歡樂未窮”既是當時心境的真實寫照，也暗含帝王對“盛世能否長久”的隱憂。事實上，李隆基晚年確實未能保持這份清醒，沉溺于“樂未窮”而忽視“猛士”凋零，終致安史之亂。此詩既是盛世強音，也是后來悲劇的伏筆。總結：此賦序與詩，既是一代雄主的個人發跡史詩，也是